道 心
◎聖嚴師父
諸位菩薩：
歡迎你們來到法鼓山，歡迎你們發出離心以及菩提心。這兩種心非常重要。我們這個班的名稱，是叫「出家體驗暨僧才養成班」，就是說，我們已經把諸位認定是來出家的，而諸位菩薩也應該自己認定是來出家的，不只是來看一看而已。
出家人有許多型態，對你們諸位菩薩來說，可能還不是非常清楚究竟要做怎麼樣子的一個出家人。有些人可能已經有一些想法，或者是自己曾想像過出了家之後會怎麼樣。像我小的時候要上山出家以前，做過很多的夢：「上了山以後…嗯，會怎麼樣喔…會怎麼樣喔…」，到了山上出了家以後呢，也還常常在作夢，「所以，將來我會怎麼樣…我會怎麼樣…」。你們猜猜看，我那些夢是夢幻成真呢？還是幻滅？結果，是幻滅的！所以不需要作夢喔。
諸位菩薩想要出家，只有兩個原則，一個是出離心、一個是菩提心。出離心就是要出離你們自己，從出生到現在你們種種的自以為是、或者的確是在哪一方面有不錯的成就、或者是在哪一方面的丟臉的事，成就也好、丟臉的事情也好，全部都要放下了。你們在過去幾十年所累積的，不管是成就也好、習氣也好、想法也好，可能會變成你的包袱。出了家以後，你會常常以自己的想法和模式來看人，常常戴著自己這幾十年的眼鏡來看人，像孫悟空練成的「火眼金睛」，你練了幾十年，你已經習慣了，可是你現在非把這副眼鏡脫下來不可！這叫「出離」！
如果你不把你這副眼鏡脫下來，肯定隨時隨地會有衝擊、會覺得看不順眼、會覺得你是受委屈的、是受排斥的、或者你是受壓制的，這樣子，那你可能就要鬧革命囉。我們這地方沒有革命喔，大家都是在發菩提心。總歸一句話，出離心的意思，是指要出離你們一向自以為的你，你要出離過去的一切的你。從進入法鼓山開始，就是重新開始，這個就叫做重生。如果沒有重生的決心，我相信你是待不下去的。來了這裡，你們就是參與法鼓山、奉獻給三寶。
除了出離心之外，還要有菩提心。出離過去，把過去的包袱脫掉、卸掉；然後，走向未來，發菩提心。發菩提心，不是要大家作夢，要當什麼祖師、大法師、大禪師，或者當當方丈，還是至少帶個團體，這才叫做度眾生，這才叫弘法利生。這夢作不得，你一作這個夢就糟糕了。你們要用慚愧心、懺悔心來出家，尤其是自己這麼大的年齡了才來出家，要感恩僧團成就你們來出家，一定要在這裡全心地學習，全心為僧團奉獻。我們這個地方沒有集中營、沒有勞工營，我們是僧團。我聖嚴到現在每天的工作量，是十多個小時呀，聯合國規定六十五歲應該退休，我老早就過了要退休的年齡，可是我的工作量並沒有比年輕人少。這是因為，我只想到奉獻，一生都要奉獻，沒有想到自己能不能當法師，能不能當大法師，能不能成為什麼樣子的人才。我留學日本、完成學業時已經四十六歲，美國那邊的佛教會請我去，去了以後，我的工作就是打掃環境、清理倉庫，有的時候要煮飯、買菜。我已經得到博士學位呀，我已經是四十六歲的人哪，但是他們給我的訓練是這個樣子，剛去美國的時候，我就這個樣子在那邊過了兩年的時間。
所謂發菩提心，有近程的、有中程的、有遠程的，這遠程的發菩提心就是成佛。成佛是我們最高、最究竟的一個目標。成佛，要有菩提心，要先行菩薩道。空口講菩提心說要成佛，那是不切實際的，要行菩薩道啊。那麼，菩薩道怎麼行法？菩薩是「自己未度，先度人」，空洞地發願要成佛，成不了佛的，一定要修菩薩行，實踐菩薩道，那就是成佛之道。修菩薩行，是自己未度，先度人。這個「度」字，請大家也不要認為說：「我沒有懂幾部經，幾部論，我怎麼度人呢？」我現在請問諸位，一艘船上只有一個船長對不對？但是，一個船長就能夠把一條船開走了嗎？一定還有什麼大副、二副、水手，是不是這個樣子？我們一開始就能當船長嗎？不可能。每一個人都能當船長嗎？不可能。有的人即使當一輩子的水手，也不要認為那不重要。船上缺少船長，船當然不能開，船上沒有水手，也不能開。不要以為這船在度人的時候就只是船長在度人，水手也在度人呀，各人扮演的角色不一樣罷了。
菩薩初發心度眾生，所以，你們一進到法鼓山，就開始度眾生了。我們這裡的法師是要經過訓練、經過考驗的，出家以後，儀態、心態養成了，你才能夠去弘法，以免以盲引盲，自害害人，弘法是這個樣子的。但是，你們現在一進來，就馬上能夠度眾生，為什麼？因為你進入僧團，哪怕只要掃一掃廁所，那也是度眾生，因為廁所是大家都在用的嘛，人家到山上來或者是我們在山上生活、在山上修行的人，都要用廁所。所以就算是掃廁所，也能夠安定人、成就人在我們裡生活，那也是利益人啊！從任何一個角度、任何一點上去做，都是參與我們的團體，共同一起來度眾生。現在法鼓山這個團體，應該說我是個船長，有些人是我們的大副、二副，我們還有一群水手，將來你們先訓練成為水手。目前你們還不是水手，要能夠成為水手。
發菩提心，心態很重要，發菩提心是利益眾生、度眾生。誰是眾生？我們碰到的每一個人都是眾生，同學、老師以及我們所接觸到的居士、志工、義工菩薩、護法居士，那都是我們面對的眾生，我們把眾生都當作我們的菩薩來供養、來服務。我對待我們的護法居士，是把他們當成菩薩，並不是把他們當成是我的弟子。如果，我把所有的菩薩當成我的弟子，那是不知慚愧！這些菩薩們來護持我們，共同來完成法鼓山理念的推動，那當然是菩薩囉！所以，雖然他們稱我為師父，而我則視他們為菩薩。
同樣的，你們現在稱我師父，我也是把你們當成菩薩，稱呼你們為菩薩，這是我相信你們是菩薩。在學佛的過程中，這一生，我學得比較早一些，年紀比你們大一些，所以當了你們的師父。那過去生中，說不定你們學佛比我更早，功夫比我更深。現在你叫我為師父，說不定我下一生來的時候，就做你們的徒弟。我是這樣子思考的，因此，我不敢輕視你們諸位菩薩。但是你們對我這個人還是要當成師父看，對我們諸位法師也要當他們作老師看，他們出家比你們早，他們奉獻時間、奉獻心力來為諸位服務，你們要感謝他們喔！他們各個也都是菩薩。我們自己要發菩提心成為一個菩薩，把所有的人當成菩薩，那才會有立足點，否則的話，沒有立足點。
你們不論是男眾或女眾，年齡層次相差很多，教育程度也很懸殊，個人具備的專長或專業的能力，也各有不同，但是，到了僧團之後，我們是平等看待各位的。諸位彼此之間，也要平等的看待，不要年紀大的，覺得自己了不起；學問高的，自己認為了不起；能力強的，自己認為了不起；或者，年紀輕的，也不要以為說自己年紀輕，了不起，那是顛倒。我們每一個人，對任何人都要謙虛、要尊敬。能力、學歷高的，要謙虛。如果自己能力低，也請你們不要自卑。不管自己是船長、大副、二副還是水手，我們同舟共濟，大家是一條心。
最後，我想跟各位勉勵，希望諸位要有自律的能力。「自律」是什麼意思？自己約束自己，自己管理自己，不要讓我們的法師來管你們。當法師來管你們的時候，已經是差了，最好是自己管理自己。根據什麼管理自己？我們有生活的規約，在新生訓練的這幾天，也會訓練你們怎麼生活，你們要用心地學習。希望你們能自律自治，除非必要，我們的班導師不會來跟你們囉唆，但是班導師會帶你們一段時間，指導你們如何生活、如何運作。在威儀方面，因為你們是在家人，還不知道如何的像一個出家人，還是要法師們給你們引導、給你們指導。在你們進入常態之後，是以自治為原則。
另外，請你們要自己知道自己有習氣，肯定自己有習氣。這個習氣叫做什麼？叫做俗氣，俗人的想法，俗人的動作，是習氣。有的是性格上的習氣，還有外表上的習氣、動作上的習氣。請你們把那些不論是性格上的、外表動作上的或者是穿戴上的習氣，全部放下。也許有人會說：「我已經學佛做居士做了幾十年了，雖然沒有出家，但是出家人我已經看多了，出家人什麼樣子，什麼生活，我完全清楚。」請你們不要說這樣的話。你從外邊看，和到裡面來參與、自己成為一個出家人，是不一樣的。
最後，我大致結論一下。第一要有出離心，凡是過去你們沒有上山以前的想法、習氣，全部都要出離，離開它，把你的包袱擺下來。出離，來出家，就是要放下自己以為的標準或判斷，以僧團的標準為標準、以我們僧團的判斷為判斷，不要用你自己的角度來看。反正，來到這裡，就是要磨你身上的刺，這個刺是傷人又傷自己，把它磨平。來出家嘛！就是要把它磨平。諸位有沒有看過一部書《密勒日巴》，他的師父就老是折磨他，最後，他成為弘法的大法將。所以你們不要老是憤憤不平，老是要申冤，老是覺得「這個人錯」、「那個人錯」，如果你們這樣子，那有問題的一定是你們。第二個是「菩提心」，菩提心是什麼？來奉獻、來服務是菩提心。最後，要自治、自律，不要一定要人家來管。
祝福大家，希望你們能夠平安法喜地度過「出家體驗暨僧才養成班」兩年的時間，有始有終。過去我有一班研究所的學生，招收了八個同學，畢業的時候也是八個同學。那一班同學的學習氣氛非常的好，原因是裡面有幾位同學，能夠為人服務，對同學非常照顧，非常慈悲愛護，能夠帶著大家讀書，而把整個班都帶起來。其中，最發心、最努力的，就是我們現在僧伽大學的副院長惠敏法師。不是說自己把書讀好、自己成績好、自己往前走就好了，不是。大家一起努力，好一點的要帶差一點的，差一點的要跟上來。所以我們這個班裡頭，沒有要比學問，我們要比的是道心。我們比道心，不是比學問、技術、專業。道心是什麼？道心是出離心、道心是菩提心。如果能這樣子的話，那我相信你們都能成長，都能安心地往前走。我祝福大家，你們也祝福自己。祝福大家！阿彌陀佛！
(摘錄整理自2003.02.24出家體驗班【新生講習】)
【僧伽大學佛學院通訊第二十二期2003.07.31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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